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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在郡里运了三年尸嘛,那会儿怕过没有?”
“怕?呃……头一天是怕呀。头一具尸我愣是站在边上转了三圈没敢碰。后来就不怕了,死人又不会动,怕啥?”他顿了顿,把毯子裹紧了,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不过那三年里有一回,运回来一具,脸白得跟纸似的,浑身上下没有一个伤口。验尸的说不是伤死的,也不是病死的。我就想,不是伤也不是病,那怎么死的?后来我做了半个月的梦,梦见那个人坐起来了,还是那张白得跟纸似的脸,也不说话,就看着我。”
偏房里静了一瞬。
何小贵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扇了两下:
“住嘴吧你,半夜说这种话,还让不让人睡了。”
何大贵又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胖子,你说白茅村的人还活着吗。”
刘胖子没接话。
这也是一种回答。
“我不知道。”
说话的是赵和尚。
他把念珠套回腕子上,声音不紧不慢的说道:“但明天大人带我们进山是想去看活人的。”
“要是没看到呢?”何小贵小声道。
赵和尚没答。
何小贵把胳膊枕在后脑勺下,最后只叹了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刘胖子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反正明天你们别走我后头。”
其他三个人都没睡着,异口同声道:
“为啥?”
“背后有人跟着,比前头有人挡着更吓人。”
屋里彻底静了。
院子很小,声音传到一旁的里屋。
周平是开了窗的,他听着偏房里传出来的声音,把桌上卷宗翻了又翻,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了。
……
一条泥泞的官道。
道旁蹲着个模糊的影子,辨不清面目。
走过去,那个影子抬起头来,像是要说什么,还来不及停步,影子就沉进了泥里。
伸手去抓,没抓住。
另一张脸出现了,更加模糊,隔着一层灰蒙蒙的雨,张着嘴,也没有声音。
是哑了还是自己听不见?
不知道。
但自己知道,那人在求自己。
站住了,自己的脚陷在泥里拔不动。
一用力,眼前突然黑了。
……
周平醒过来的时候桌上的油灯已经凉了。
窗外头还是黑的,鸡犬都还安宁。
他揉了揉额角,想不起来梦见了什么,只觉得胸口压着块东西,闷闷地喘不上气。
坐了许久后,天亮了些。
周平回榻躺了会儿,又回忆起刚才的梦境,但还是想不起来。
又过了一阵子,天完全亮了,门外也有了声音,他下了榻,戴上腰刀,推门出去。
刘乡佐的婆娘煮了一大锅黍米粥,一行人围在乡署门口呼噜呼噜地喝了粥。
周平三口两口喝完,把碗搁在石阶上,何家兄弟被留在红山村里接应,其余人牵了马,沿昨天张虎走过的那条岔道往山里去。
刘乡佐也不情不愿地被他们带上了。
路还是那条路,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初升的日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稀稀落落的光斑。
开始的几里地还有几声鸟叫,越往里走越稀,某一刻忽然就绝了。
那股腥甜味浮上来了。
周平第一次闻到,觉得好恶心,一股冷冷的甜腥味,若有若无地贴在鼻子里。
到了老鹰嘴,他翻身下马,让刘乡佐和老孙留在原地看马,自己带了张虎和李石头攀到山头上,站在歪脖子松树下往下方的白茅村望去。
如张虎所说,村口的老桐树底下,一团灰扑扑的人影靠树根纹丝不动。
周平盯着那团人影看了很久,等着那人影动一下——挠个痒,转个头,哪怕是歪一歪身子。
可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打算转身的时候,从下方的村子里传来一个声缥缈的声音:
“救——”
话语被紧随其后的一声闷响打断了。
那闷响有别于他过去的四十多年里听到的任何声音。
周平收回目光。
老鹰沟,老鹰嘴这已经很诡异了。
白茅村更诡异,而且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下面的溪水红不红都不重要了。
身边的人,刘乡佐自不用说,不论是看着大大咧咧实则胆大心细的张虎,还是沉默寡言、心思缜密的李石头,又或是经验老到的老孙,油头滑脑的刘胖子,坚如磐石的赵和尚,他们现在一个个都很怕。
周平自己也很怕。
有人在呼救。
会呼救的应该是活人吧。
自己是万全县的县尉,那这理应是该自己管的事。
可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两个村子里都发生了很不好的事,很有可能管了没有还会把自个儿以及身边的弟兄们搭进去。
他现在很想走,马不停蹄地带着人逃跑。
周平回过身来,其余人都在看着他,等待他的指示。
只要他说走,他们不会有任何反对的。
走了也没事呀,为了弟兄们着想也得走呀。
对,我是为了弟兄们才……
周平喉头一动,低下头,张开口。
就在这时,那种感觉又泛上来了。
是梦里的那种感觉——胸口压了块东西。
他隐约想起了些什么,但具体的事他还是没想起来,他只记得那回他没去,后来出了事。
他当时说“不是我的错,我就算去了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