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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九一直偏好茶饮,哪怕是姜茶,通常不会拒绝。
楚九伸手将姜茶给挪到一边,“姜片的那股子味道要许久才能淡去。”平时也就算了,他可不想一晚上嘴里全是那味道。
陆含章失笑,他朝冰柜走过去:“冰柜里有,想喝什么?”
这下楚九来了精神,他微微坐直了身子:“都有什么?”
陆含章打开小冰柜,从里面取出了一支香槟拿在手里,举高给楚九看:“香槟可以吗?”
楚九摇头,他指尖轻点吧台的光面,“这玩意儿要醒酒。有啤酒么?”
他想现在就能喝上。
“有。”陆含章把手里的香槟放回去,从里面取出一罐瓶酒。
给自己上药没什么耐性,头发通常敷衍地擦一下,就连喝香槟也是,连醒酒的时间都没耐心等。然而每次拍戏,哪怕只是一句台词,一个动作,都会不厌其烦地练很多次。
也不知道当初学戏的时候吃了多少苦,又磨了多少遍性子,才会脱胎换骨,蜕变成后来响当当的楚九爷。
……
陆含章把啤酒喝两个玻璃杯一起放在吧台上。
楚九眼神嫌弃,“你这是瞧不起谁?”就一瓶,还不够他湿唇的。
陆含章手指勾住易拉环,随着“嗤”地一声,啤酒花从里面跑了出来,“明天还要拍戏,如果晚上喝太多,上镜脸会浮肿,如果那样的话,诗澜姐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楚九想起许诗澜在片场发火的样子,没吭声。也不知道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人,一进入导戏的状态怎么就跟平时全然判若两人。
虽然鲜少在片场发火,但要是因为演员不敬业出岔子,确实会遭到很严厉的训斥。
楚九拿过离他近的那一个杯子,微微往前挪了挪,陆含章十分默契地开始给他倒酒。
一开始只有半满,楚九不满意,手指头一动未动。
陆含章把啤酒给放下,“先喝,不够再倒。”他绕到吧台的对面,在楚九旁边的高脚椅坐下,又补充了一句,“我不喝。”
楚九挑眉,余光去看那只空杯子。
陆含章无奈道:“习惯性多拿了一个。”
楚九这才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他信这人不会诓他。
拍戏的日子每天都很忙,为了保持上镜需要夜里也不能像以往那样随意地放任自己的胃口,他都快要想不起上一回痛快的喝酒是什么了。
沁凉的液体入喉,楚九舒服地微眯起眼。倘使现在外头不是还下着暴雨,他一定会点一份外卖,摆上几碟小菜。
半杯啤酒很快就见了底,楚九索性自己拿过酒瓶,一股脑地将酒杯给倒满。
只有一瓶酒,陆含章也不用担心楚九会喝太多,也就没有制止。
“我最近总是反反复复做一个梦。”楚九垂眸给自己倒酒,忽地出声道。
陆含章猜测,楚九口中的梦很有可能跟他自己的过往有关,只是他们从未挑明过这个话题,他也就只好顺着他的话问道:“是很可怕的噩梦?”
楚九端起酒杯,仰头喝了一大口。
许久,喉结滑动:“嗯。”分明只是一个音节,却像是用了全身力气。
……
酒杯装了冰啤,杯壁外沿沾了水汽,握久了指尖也变得冰凉,那股凉意仿佛能够透过血管,丝丝渗进骨头缝里,像极了梦里的那场严冬。
“梦里,符城是个冬天,不似这段时日的三伏天,热得恨不能把整个人泡在水里。梦里的符城且冷着呢,外头又下着雪……”
这么长时间以来,楚九日常讲话口吻几乎跟现在的人差不多了,唯有在最不防备的时候才会不经意用从前的那些措辞。
从前,楚九是瞧不上那些个需要借助酒意才敢把心里话往外吐的人,如今才知晓,原来有些事在意识太过清醒的情况下是没有办法宣诸于口的。它们只会被理智嚼碎,混着血沫一同咽回去。
梦里,黄包车晃晃荡荡,驶过符城的长街,车篷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从黄包车上下来,拉车的师傅鄙视又仇恨地瞪他——
在被东洋宪兵霸占的院子,出入过太多同胞的面孔。
他在师傅错愕的眼神当中,将脚上的那双纳着结实棉花内衬的布鞋脱下,提在手里,整齐地轻放在黄包车上,赤着脚进了院子。
楚九提了梦里的符城很冷,提到那位拉车的的黄包车师傅脚上的一双鞋都开了口子,鞋面已经很破,鞋底也很薄,几乎一整个脚背连同脚趾都露在外面,十个脚指头都是冻疮。
关于他自己却只是寥寥数语。
台上的霸王、虞姬,那柄泛着冷芒的长剑,以及随之响起的密集枪声……
“是不是挺招笑的?这么大一个人了,还会被梦给惊扰得睡不着觉,你就当听个故事。”楚九掀起唇,自嘲地笑了笑。
什么前世今生,听起来太过荒诞无稽,不若就当成一个故事,一场大梦,和着杯中酒一饮而尽。
人生,不就是如大梦一场?
楚九伸手去捞台面上的啤酒,手里的易拉罐极轻。楚九心底顿时划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他不信邪,瓶口对着杯子可劲地倒,只倒出零星的几滴。
楚九气得一把将易拉罐捏扁,“算了,不喝了,夜深了,我也该回去了。”他松开了易拉罐,双手撑在台面上借力站起身。
陆含章低低地问道:“疼吗?”
楚九撑在台面上的双手忽然泄了力道,陆含章及时在他腰间揽了他一下。
楚九也便顺着陆含章手臂的力道,缓缓跌坐回椅子上。
疼吗?
楚九还当真仔细想了想,他现在属实想不太起来了。
只记得自己剑刺进去的瞬间,喷涌在脸上的血是热的。
梦里倒是挺疼的,胸口像是被带着火星子的尖捶给连续性地狠狠凿穿。
“做梦怎么会……”“疼”字,在看见陆含章泛红的眼尾时微微一怔。片刻,他扬唇一笑,指腹轻碰了碰陆含章的眼尾,语带调侃地道“怎么回事,听个故事还给听哭了?”
他的指尖也没有沾上湿痕,说明这人没哭。可他就是不喜欢这双他喜欢的眼睛红了眼眶,这么好看的眼睛就应该常含笑意才是。
他拿话逗他:“没事,许是拍这部戏拍了太长时间,才会导致夜有所梦,应当过段时间可能就…… ”楚九话还没说完,抚在陆含章颊边的那只手忽然被握住,一个湿热的吻落在他的手背。
“我没有觉得可笑。”陆含章拿过楚九的手,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他的声音暗哑,眼尾仍旧是红的。
有什么东西坠在了他的手背上,那热意像是烛台上滴落的灼热,烫得楚九心头猛地一惊。
他错愕的抬起眉眼,不等他确认,一只干燥温热的掌心却是罩住了他的眼睛。
……
陆含章另一只手的掌心抚在楚九的后颈,不让他看见自己眼底的心疼和难过,珍重地吻上恋人的唇。
哪里是梦,分明是前尘。
在《演我》的时候他就隐隐猜到,小九对枪|支的恐惧应该是跟他,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真相会是那样惨烈。
只恨君生我未生。
“含……”他抬起手,下意识地想要将陆含章蒙在他眼睛的那只手拿开,着急地想确认后者眼下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