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红英喝了茶，话也多了起来。她放松下来，说起梅阁居士柳拂音，说她在天地会里成了几件大事，又是替徐世昌拟文书，又是谋划策，如今在会里很受尊敬。说到这儿，陶红英忽然补了一句：“还是你们家王五有定力。那般绝都坐怀不，师父你没选错人。”

陶红英被她拽着胳膊站直了，低着不敢看她的睛。“师父，弟之前不该算计您。您怎么罚弟都行，弟绝无怨言。”

宋平看见翠儿过来，抱了抱拳，叫了声翠儿，说天地会的弟兄来探望楚香主，有些事想跟楚香主商量。翠儿推门了院，往里指了指，说都在呢，去吧。

楚寒衣白了她一。“你这话是真心还是拍。要单说选丈夫那自然是没错，可为师现在这样——自甘堕落，嫁为人妾。你怎么不劝我了。”陶红英咳了一声，差被自己的呛着。她看着师父那张半是认真半是揶揄的脸，沉默了片刻，说师父的决定她一个徒弟的不该预，之前是她僭越了。楚寒衣笑了，“这话说得好，现在我也是个妾的，主的事也不该预，预了也是僭越。你们想请我山，一切看王五的意愿。”

楚寒衣看着她那副愧疚得抬不起的样，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她的胳膊。“罢了。是我自己愿意的，旁人怎么想也不着。你也不用这副样，上回的事已经过去了。”她说完朝灶房那边偏了偏，“去灶房里坐着说话，院里晒。”

楚寒衣见她那副言又止的样，也不想再为难她，岔开了话。“对了，你们一直说的那什么英雄大会，到底是个啥。”

她转了灶房，重新沏了壶茶端来，给宋平、何坛主续了茶，又给那个生面孔的年轻坛主倒了一碗，双手端到他面前。那年轻坛主赶站起来双手接过，连声谢。楚寒衣微微屈膝还了一礼，退回到王五后，脸已经不似方才那般冷淡。

晚上吃过饭，翠儿早早回了正屋。楚寒衣坐在床沿上，王五把她的小脚握在手里。他把那只小脚在嘴里了好一阵，又拿来捧在掌心里，拇指在的肤上来回蹭着。楚寒衣靠在床，看

楚寒衣站在王五后，看着桌上那堆礼，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换作以前，她早就把这些东西推回去，把人撵去了。可现在——她在心底里叹了一声。天地会的人登门是客，王五正客客气气地跟人寒暄，她一个妾的，哪来的资格跟客使脸。她忽然想起一回去天地会分舵的那个晚上，徐世昌边那个侍妾端着酒壶过来斟酒，手抖得壶嘴磕在杯沿上，洒了好几滴。当时她在心里还觉得那妇人可怜，如今倒好，到自己了。她现在就该是那副样，动什么气呢。

宋平等人又跟王五寒暄了好一阵才起告辞。王五送他们到院门，宋平抱了抱拳，何坛主也抱了抱拳，那个生面孔的年轻坛主临走时又回看了一正从灶房里来的楚寒衣，被她那不冷不淡的目光扫了一下，赶把睛移开，追上宋平走了。陶红英最后一个走，站在院门回看了师父一。楚寒衣正端着盆往菜地里泼，也没抬。陶红英叹了气，走了去。

宋平先开了。他比上回来时更恭敬了几分，坐在竹凳上腰背得笔直，茶碗端在手里没敢先喝。他说英雄大会的事徐堂主一直在筹备，台湾那边的冯家势力不小，派了好几个好手来打擂，天地会这边的弟兄都盼着楚香主能面坐镇。他顿了顿，看了王五一，又补了一句——他们也知楚香主如今不问江湖事，所以这回不是来请楚香主山的，是来请王五兄弟和楚香主一起去凑凑闹，就当是去散散心。说完朝何坛主使了个，何坛主赶把几个油纸包搁在桌上，说这是会里的一心意，有药材，有几名贵的衣裳，还有些茶叶心，都是徐堂主亲自挑的。宋平又补了一句，说上回的事薛先生和冯三爷心里都过意不去，这东西不成敬意，权当是赔罪。

王五搓了搓手，看着桌上那堆礼，又看了看宋平，嘿嘿笑了两声，说你们也太客气了。他没答应什么，也没拒绝什么，就是个老好人的样，跟宋平扯了几句庄稼地里的事。王五又转问那个生面孔叫什么名字，那年轻坛主赶抱拳说了个名字，王五了，说好名字，也没记住。

陶红英愣了一下。她本以为这回过来，师父能见她一面就不错了，没想到师父不但没摆脸，还主动招呼她屋坐。她跟着楚寒衣了灶房，楚寒衣搬了张小板凳让她坐下，又给她倒了碗凉茶。陶红英端着茶碗，看着师父在灶台前忙活，往灶膛里添柴，搅了搅锅里的粥，又把案板上的菜叶拢起来搁篮里。这些动作自然而安静，跟村里任何一位妇人没什么两样。

把天地会的人送走后，院里安静下来。楚寒衣把桌上的油纸包收柜里，茶叶心搁在灶台上留着慢慢吃。翠儿在灶房门看着楚寒衣忙活，一句话也没说。她从邻村回来之后就一直沉默着，手里攥着那把锅铲，手指无意识地挲着铲柄。

李有田站在院门看着她的背影走远，低磕了磕烟锅。李满囤在旁边问了句“爹，翠儿说的那话啥意思，要谢我那夫”。李有田没答，只是看着那条土路尽的尘烟，把烟锅往腰里一别，转了院。

陶红英听到“主”两个字沉默了好一阵。她上回在天地会众人面前已经见过楚寒衣站在王五后微微低的姿态，可此刻亲耳听见师父用这两个字称呼那个庄稼汉，还是心里有些意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只好把话咽回去。

王五正蹲在院里摆草，听见院门响抬起来，看见宋平他们来，把草搁在门框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楚寒衣从灶房里端了茶来，把茶碗搁在桌上，退后一步站到王五后。她的姿态跟方才在灶房里忙活时没什么两样，但脸比方才冷淡了几分，目光在陶红英脸上停了一下就移开了。

陶红英回过神来，赶解释了一番。反清义士相聚，切磋武艺，选个盟主来。总舵主殉难之后位一直空着，各方势力都盯着。台湾那边的冯家想收编天地会，一旦让他们夺了盟主，很多事就不好办了。所以这次请楚香主山，不需要真的去什么香主，只要到时候个面立个威——实在不行，压一压台湾那边的势也行。

翠儿回到村时已经是下午了。远远就看见王五家院门外站着几个人，腰间都挂着刀。宋平站在最前，穿着便装，手里提着几个油纸包，正跟后的何坛主低声说着什么。何坛主旁边还站着个生面孔，是一回来的年轻坛主，满脸好奇地打量着王五家的土坯院墙。翠儿走近了才看见陶红英也在，正靠在院墙上抱着胳膊望着院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几分无奈，几分不甘，几分说不清不明的别扭。

陶红英站在院墙下没敢过来。楚寒衣叹了气，从王五后走过去，主动走到她面前。“怎么，上回的事还没完？见了我连话都不敢说。”陶红英看着师父，嘴翕动了一下，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被楚寒衣一把拽住了胳膊。“别跪了。院里都是人，你跪了让宋平他们怎么想。”

楚寒衣听完摇了摇。“你们到底是反清复明还是争权夺利。没见你们联合天下人，倒是内勾心斗角斗得不亦乐乎。”说完站起来往灶房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