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我军耻！一战灭赵！”大将们长剑拄地，肃然齐吼。王翦以特有的持重，了最后叮嘱：“老夫受命领军，戒慎戒惧。诸将亦得持重兵，每战必得从灭赵大局决断，而不得从一战得失权衡。我军三路各自为战，通联必有艰难。我新军主力又是初战，诸将才未经实战辨识。是以，各军大战之先，务必同时禀报秦王与上将军幕府。然则，秦王已经申明：唯求知情，不战事决断，各军战机，独自决断。唯其如此，今日之后，将各担责，但有轻慢而败北辱军者，军法从事！”

“彩——”大将们不待王翦摇手，一声齐吼。“也算得一说。”王翦怦然心动，脸上却平淡得没有丝毫表示。

“大将军正在踏勘战场，等候王使！”

赵王王书颁下的时候，李牧已经在开赴井陉山的路上了。

韩仓决意要给李牧一个难堪，教他知自己这个炙手可的赵王家令的分量。于是，特使人在山谷扎营夜宿，韩仓再派斥候飞骑赶赴前方，下令李牧明晨卯时之前务须赶来领受王命。不料，正在韩仓酒足饭饱后趁着月带着几名内侍侍女走密林，要效法赵王野合趣味之时，山风大起暴雨大作，一面山在山洪中崩塌，将酣睡中的车营地轰隆隆卷铺天盖地的泥石中。正在另面山坡野合的韩仓侥幸得脱，却也在暴雨雷电中失魂落魄瑟瑟发抖。天微明，韩仓被几名内侍侍女抬回营地，望着连一个人影也没有留下的狰狞山谷，韩仓连哼一声也没来得及便昏死过去。及至斥候带着李牧的两名司赶来，韩仓只能筛糠般瑟瑟发抖，连话也说不来了。

如此盟约达成，边军一班大将无不倍亢奋，原先渐渐离散的军心由是陡

王翦的最后一句话，是指着那铜锈斑驳的穆公剑说的。

这次，郭开不再亲自与李牧周旋，派来下王书的是赵王家令韩仓。年近四旬的韩仓第一次踏王城以王使之行使权力，得意之情无以言表，驷王车千人队旌旗猎猎而来，威势赫赫几若王侯。及至赶到东垣，李牧的幕府已经开半日。韩仓大是不悦，下令快斥候两路兼程飞，一路追赶李牧，务须知会其等候王命；一路禀报郭开，说李牧已经擅自兵。韩仓自忖威势赫赫，李牧必在前方等候，赶来迎接亦未可知，于是在派斥候之后下令大队车缓缓前行，一路观山观不亦乐乎。谁知堪堪将及暮，斥候飞回禀报：大军已经不见踪迹，只有李牧的幕府队在前方四十里之外的山谷驻扎。

“他，不来迎接王使？”韩仓很是惊讶。

局，昏聩的赵迁、谋的郭开，以及盯着李牧的王族元老，定会心生疑虑，敦促速战速胜。其时，以李牧之孤立，安能不陷危局？”

“岂有此理！他敢蔑视赵王？就地扎营！”

凡此等等，秦军新锐大将当然是人人明白，对王翦署自是一力拥。

自与庞煖一班大将分，李牧已经清楚地觉察到自己的孤绝境。副将司尚追随李牧多年，劝李牧不要轻易决断此等大事，不妨与庞煖再度会商共决。反复思忖之下，李牧接纳了司尚劝告，派司尚秘密会晤庞煖，终于达成盟约：李牧大军专事抗秦，然支持庞煖等抛开平君秘密举事；但能诛杀赵迁郭开而拥立公嘉为赵王，李牧决意拥新赵王，拥庞煖领政治国。庞煖等之所以欣然与李牧结盟，并接受李牧不卷举事的方略，在于庞煖完全赞同李牧关于秦军主力攻赵必将发生的评判。其时，若没有李牧大军全力抗秦，纵然变成功，赵国已经崩溃甚或灭亡，变意义何在？以实际情形论，抗秦大战庞煖不如李牧得力，变举事李牧不如庞煖得宜，两人分执事，不失为最佳之选择。而李牧之所以终于赞同结盟举事，要害在于庞煖提的抛开平君而由腹地赵军一班大将举事的方略尚觉踏实。李牧久在军旅，对元老党的举事方略历来冷淡以对，其由与其说对郭开察不明，毋宁说对平君一班元老的拖泥带与浮华奢靡素来蔑视，而对其能否成功更抱有疑虑。而庞煖初来，李牧拒绝，同样是李牧疑虑之心尚未消除。经司尚劝说而李牧最终接纳，也是李牧得多方斥候探察，知庞煖等确实不再与平君元老党勾连，遂决意支持庞煖举事。

“愿闻军令！”大将们齐刷刷拱手请命。

王翦一挥六尺长杆，声下令：“三日之后，大军分路发！三路大军步步为营，各寻战机，扎实推。军方略之要旨，不在早日攻下邯郸，而在全吞灭赵军主力。对赵之战，非邯郸一城之战，而是全歼赵军之战，是摧毁赵人战心的灭国之战！”

旬日之后，李牧大军全集结于井陉山地。

在全新军大将中，只有王翦是年逾五十的百战老将。虽然王翦统帅全军战也是首次，但王翦早年在蒙骜大军中百夫长千夫长时已经是闻名全军的谋勇兼备的后起英才。尤为难能可贵者，王翦始终如一的厚重稳健，每战必从全局谋划的清醒冷静，与秦国新老大将都能协同一心的秉，以及在训练新军中的调遣，已经在秦国新军中人望。更为要的是，王翦是自来秦国大将中绝无仅有的被秦王以师礼尊奉的上将军，在秦国庙堂堪称举足轻重。昔年名将如司错、白起、蒙骜，对朝局政事之实际影响，可说都超过了王翦；然若说和谐国协同文武君臣一心，则显然不及王翦。这便是王翦作为秦国上将军的过人之——既有名将之才，又有全局之察。因了如此，最为重大的灭赵之战，秦王嬴政反倒不如灭韩之战督察得细无遗，完全是放开手脚，给王翦全盘调遣。赐大将穆公剑而授生杀大权，却不亲临幕府，这是秦王嬴政从来没有过的举措。

李牧得报，亲率中军队赶来了。李牧从来没有见过韩仓，然对这个赵王家令的污秽之行早已听得不胜其烦。李牧面若寒霜立山坡，连韩仓是谁都不屑过问，只对辎重司冷冷下令：“一辆车，一个十人队，送他到东垣官署。”一个小内侍哭着禀报说，家令风寒过甚急需救治，否则有命之危。李牧冷笑：“王使命贵，边军医拙，回邯郸救治方不误事。”说罢一抖缰，率队径自飞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