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丫！这还用问？当然是上阁去啊！”顾眉跺着脚说，随即珠一溜，又嫣然笑“谁个听话，乖乖儿跟我去，我等会儿甜甜地唱支小曲儿给他听；谁还赖着不走，哼，我同冒公、小宛，还有这位陆卖婆，可要拿扫帚夹的赶啦！”

如果自己仍旧用那办法，来敷衍这么一个对自己一片痴情的弱女，那就未免太欺负她，而且不够光明正大。但是当真答应娶她呢？困难也确实不少。先别说自己是否当真喜她这一层，就拿替她还债和赎这两件事来说，没有一二千两银在手，只怕难以打发得清。而家中自从经过父亲那件事之后，景况已经大不如前

“不，你快说，我要你告诉我！”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心里有，拿不准主意该怎么办和说一些什么话才好。

“家不怨公。公忙着应考，这是要的大事，不去姑苏是应当的。如今家已见着公，又听说公考得很好，家心里只觉得喜。”董小宛低着，轻声地说。

冒襄呆呆地站在原地，瞅着董小宛，没有动弹，也没开劝解。

说也奇怪，在见到董小宛之前，他丝毫也没有这觉，甚至对她这样苦缠不休到恼火；可是，此刻，当董小宛就站在前，而且又是这么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冒襄就觉得，自己过去那样对她，是不是有过分了？

当顾眉连哄带地往外赶人的当儿，冒襄一直没有动弹，也没有开阻拦。他刚考完试，下那如释重负的愉快觉还没有消失，同时，对于自己背约不去苏州又多少有不好意思，而董小宛这样不辞辛苦地赶来，又使他多少有动。

没等董小宛回答，他又急忙说“这次我没到姑苏去接你，你一定怨我吧？其实，我倒一心想去，就是试期迫得太，没有办法。不过，我打算好，考完了还是要去——没想到你倒先来了，正好。只是难为你啦！”

“你不说到哪儿，我们怎么走？”李十娘微笑着说“莫非要去投秦淮河，我们也得跟着不成？”

不错，柔声语地说上一些安劝解的话——自己虽然并不许诺什么，但听起来仍然亲切——这并不困难，而且过去他就曾不止一次地用这办法来应付对方，每一次都十分灵验。可是时至今日，到底还该不该这样呢？冒襄却到有犹豫了。

“这些天来，家夜夜对着月亮烧香叩，求神保佑公今科中。刚才在眉楼听人说起，公场这几篇文章，好得什么似的，还未曾放榜，书坊已经着人来打探，要拿去翻刻印行。家便想，果是上天有灵，公得中，家纵然半路上遭了不测，也…”说到最后这一句，董小宛的嘴忽然颤抖起来，声音也开始发哑，随即咽住了。

“没…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就是…我们来时，半路上遇到盗了，要抢东西，还要…我们拼命地跑，好不容易躲了芦苇，才没叫他们搜着。可是舵坏了，船开不动，又不敢上岸，怕再遇见盗。船上的东西吃没了，只好挨饿，一直过了三天，船家才偷偷上岸，把舵修好。那会儿家一个心思就想，自己天生命苦，死了，也没有什么好恨的；又是死在来寻公的路上，到底也算有福了。只是不明不白，临死也不能给公捎个信，却是…怎么…也不甘心！”董小宛挣着说完，再也忍不住了。她蓦地挣脱了冒襄的手，使劲掩着嘴，倒在椅上，悲苦地、委屈地哭泣起来。

“噢，有小曲儿听，我当然去的！”站在近旁的顾杲首先蹦了起来，他扯着李十娘，笑嘻嘻地经过冒襄和董小宛跟前，了个鬼脸，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走堂屋。

于是，其余的人也纷纷笑着，向外走去。转工夫，堂屋里就只剩下冒、董二人。

“啊，你也知了？”

冒襄目不转睛地瞅着董小宛。他本以为，自己这次失约，难免会招来对方一把泪一把鼻涕的责备，至少也会埋怨几句，谁知董小宛不但一责备的意思都没有，反而为他设想、开脱。他没想到对方会这样谅自己、关怀自己，一时大为动，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把董小宛柔洁白的小手轻轻握住，怜惜地说：“这…可真是难为你啦！我没想到…真的。嗯，刚才你说什么——遭了不测？这可是怎么回事？”

他十分清楚，董小宛所需要的是真诚的许诺，而不是空泛的安。

“嗯，你——到底自己来了。”沉默了一阵，冒襄终于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