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即刻看见了蒋家底仆人们。最先是姨姨房里的中年的女仆。女仆站下来，以哭过的、惊恐的睛看着她；即刻笑了柔顺的、谄媚的笑。

另外的仆人匆促地走过来，向她鞠躬。走近门，尖利的喇叭声——她觉得似乎是某一个仆人在和她开玩笑——冲击她，使她惊动。

名誉极坏的两姊妹在车站上所表现的情，是动人的。

列车在晨曦底庄严里驶庄严的、闪着沼泽的、灰黄的原野。金素痕激动地叹息着，向小孩说话。

汽笛响了。好像征的兵士，好像离乡的狼，金素痕里泪光闪耀。她把小孩给，吻小孩。

“要是好，我夏天来南京看你们！”她用嘹亮的声说。

这幅图画多年来就召唤她，但她得到的是另一幅：——究竟谁是真实的，很难明白。但现在她动了。

金素痕继续低声说话，显然在此刻倾诉心腹是一需要。她把手放在肩上。

黎明，着冷风，车灯熄灭，列车停在微光里，显黑的廓。男仆搬行李上车，金素痕抱着小孩在车门边和低语。惟有心思繁重的妇女才能这样人地低语的。小孩包在氅里，伏在母亲肩上，看着月台内。风起小孩底氅，丝帽带，起两位妇人底凌的发丝来。

“放心，妹妹，总要宽心，…啊！”说。“当然！要不然我活不到今天…”金素痕说，意外地了讽刺的笑容，抱着小孩跑向车门。

同时金素痕看见两个男抬着治丧用的布幔走过去。她骇怕了，弯来，以怀疑的、火的睛看着女仆。“大少爷在家？”她问，声音战栗而嘶哑。

她所想象的与老的和解，是非常动人的。她决定立即回苏州。她假定蒋蔚祖是平安的，于是她携带了一幅和平的图画回苏州。虚伪的人必须在心中有自我底真挚，这里便是金素痕底真实。像荒唐的日在她心里发生的略有教养的女底伤主义一样，像结婚初期和后来在苏州一段时间里对蒋蔚祖发的嘲讽的温柔一样。她想老不会拒绝和解，因为一个宁静无为的暮年对于任何老人都是一安，一必需。这幅和平的图画是：主妇底权威，老人底悠闲，丈夫底服从；家宅底修整，改建，财产底整理和园底繁荣。这个图画是十分旧式的，和她在南京所过的生活全然相反。和平要在废墟上建立起来。

金素痕叫啼哭的阿顺，伏在老人床边倾诉她的悲哀、苦难、和不被理解。她说只有死者能理解她，她说死者生前当她如亲生女，而她无以图报；她觉得一切是如此。

金素痕走大厅，简单地想到那么有德的老人已经不在，开始啼哭，在仆人们底奇异的注视中走正房。

可耻的骗局。她要丈夫，她以为现在要医好丈夫是非常容易的。

她惯于虚伪，惯于赤地自私，因为她认为她是靠自己，也就是靠这个社会上一切有利于自己的人生活着的，但现在，在财产到手，蒋蔚祖逃跑后，她发现自己是孤独的——可怕地孤独，除了有儿和丈夫。

由于命运底奇怪的作祟，她恰好在老人死去的当天到达苏州。

她所需要的，并不是霉烂的生活，虽然这生活显得荣华；她所需要的是煊赫的家地位，财产，和对亲族的支权。她觉得她有这家政的天才，几年来她为它而斗争。但这个斗争，陪伴着于一个烈的女人是那样难于舍弃的望，使她投靠于她底父亲和她底财产替她安排好了的南京社会，于是到来了那荒唐的、绝望的霉烂；她地盘旋，认为自己是自由的天使，在南京底酒迷里栖下。由这势力她得到财产，也由这势力，她毁灭了她底家，毁灭了她底蒙昧的希望。

金素痕烈地看着

但金素痕没有注意到她。金素痕混地痛苦着，觉得整个的巷在旋转；她不明白自己所的地位，不明白一切。

姨姨觉得金素痕底所谓亲生女底意义便是有权攫取一切财。但金素痕此刻确实并未这样想，她只觉得死者和她最亲切。老人生前的那些智慧的光，简单的态度，傲的沉默，使她此刻觉得她是被理解的，正如亲生女是被理解的。而且，无疑的，她底悲哀的大哭，是一情上的竞争；常常是如此的，劫取了这个人底一切的人，认为这个人于自己的生涯是重要的，认为自己在这个人底情上也应该占先。

姨姨在哭，但同时在听她；她底虚伪使她战栗，她当然觉得金素痕虚伪。

这个轰响是仆人们底喊声。好像是故意的，他们整齐地喊：

朋友、亲戚、和情人都是互相利用，现在，因为蒋蔚祖逃跑，这场戏是散了，她想。她觉得她有两条路可走，第一条路是彻底地献荒唐，扮演一场更大的戏，再得到喝彩和荣华——这些是都在等待着她的；但是假若如此，她底儿，她底凄凉的未来怎样安排呢？于是，并不是由于她底意志，她走向第二条路，即找回蒋蔚祖，医好他，并和老人和解。

随后她偷看金素痕，似乎不敢相信她所哭诉的是真的，假若金素痕不愿意它是真的的话。“我怎样办呢？在你面前，我还是哭好呢，还是不哭好呢？”她底疑问的睛问。她又开始哭。

现在她特别不能忘记她和蒋蔚祖之间的无穷的、刻的缔结。在最近一年，她是认为他们之间是毫无牵挂的。也许在当时是毫无牵挂的，但从老人到南京，从阿顺被蒋家姊妹们残酷地争夺时起便完全不同了。在蒋蔚祖发疯最凶，因而她最荒唐的那些日里，她底麻木是不可免的。那些内心底风暴，那些狠毒的、虚伪的情使她相信她和蒋蔚祖原来并无关联，而关联只是家和财产。但随后，正是家和财产支她，使她明白了她从此必得担当蒋蔚祖底不幸的命运。在悲伤中她开始尽一个妻底职责，不相信这个婚姻底宿命的苦难，认为只要她，一切便会好——她是太顺利，太无忌，太过于享受好了。

“在家…老太爷过…过…”女仆哭，惶恐地看了她一，转走回去，轿走动着。金素痕脸发白，里有火焰。

姨姨跑，站在门边恐怖地看着她，随后大哭。

好像泪能和解一切，好像泪能使人正直而勇敢，她们在老人床前大哭。

常常有儿女们劫夺了父母底一切，给父母以最恶劣，最羞辱的境遇，但在父母死亡时哭泣如孝，觉得他们之间原是相的，常常最待父母底儿在这情底竞争上最动人。

黎明时，送她到下关上车。和一切人隔绝后，她和有较好的情。她们沉默地走月台，严肃而亲切，显然她们已说完了她们各自底一切，并且互相理解。实际上金素痕是昨天晚上才说了她底一切的。

“大，家里没人问事，大…”女仆在轿旁走动，哭着，乞怜地说，好像求金素痕不要损害她。

车动，金素痕从二等车底末一个窗探来，向摇手。

金素痕恰好在接到电报之前，尤其在蒋家妹到来之前到苏州，这个偶然唯有用她底希望和脆弱的良心可以解释。轿巷时，光温，冷风在墙上拂，阿顺睡，金素痕锐地到和平生活底甜。冷风着枯藤，是一和平，远的卖的歌唱，又是一和平。砖墙上的老苔好像镂刻了苏州人底多年的伤的梦。金素痕底心在锐地动着——这一切和平是不是她底，上就要决定了。她怎样生活下去？怎样的一个战役啊！

一个女人，在她变得孤独，仅仅成为一个妻和母亲时，她把世界看得如此简单！

她带着愤怒的表情下了轿，把小孩给女仆，但即刻又想到小孩会被谋害，于是夺了回来。她疾步跑上台阶，看见棺材在动工。她皱眉，盼顾，听见里面有隐隐的哭声；而一声轰响把她惊醒。

金素痕哭泣，撕发，捶膛，声地咒骂天地，…“我底爹爹呀，爹爹呀！”

“阿顺，回来哪，我们回来哪，爹爹好，爷爷好，苏州是天堂哪！园，大厅，全是你的…”

蒋蔚祖，火焰似地，幽灵似地，现在门边，嘴角痉挛着，以冷酷的光凝视着金素痕——他辨识人间底一切虚伪，而现在有冷酷的力量。

“大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