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才走了，曼璐却默默无言起来，只是抱着孩，坐在曼桢床前，轻轻地摇着拍着孩。半晌方："他早就想来看你的，又怕惹你生气。前两天，他看见你那样，听见医生说危险，他急得饭都吃不下。"

第二天下午，到了允许家属来探望的时间，曼桢非常焦急地盼望金芳的丈夫快来，谁知他还没来，曼璐倒和鸿才一同来了，鸿才这还是第一次到医院来，以前一直没面。他手里拿着一把，很局促的样。曼璐拎着一个篮，她每天都要煨了汤送来的。曼桢一看见他们就把睛闭上了。曼璐带着微笑轻轻地叫了声"二妹"。曼桢不答。鸿才站在那里觉得非常不得劲，只得向周围张张望望，皱着眉向曼璐说："这房间真太不行了，怎么能住？"曼璐："是呀，真气死人，好一的病房全满了。我跟他们说过了，二等的房间一有空的来，立刻就搬过去。"鸿才手里拿着一束没放，便："叫看护拿个瓶来。"曼璐笑："叫她把孩抱来给你看看。你还没看见呢。"便忙着找看护。

金芳的丈夫蔡霖生已经来了好半天了。隔着一扇白布屏风，可以听见他们喁喁细语，想必金芳已经把曼桢的故事一情一节都告诉他了。他们那边也凝神听着这边说话，这边静默下来，那边就又说起话来了。金芳问他染了多少红，又问他到这里来，摊上托谁在那里照应着。他们本来没有这许多话说的，霖生早该走了，只因为要带着曼桢一同走，所以只好等着。老坐在那里不说话，也显得奇怪，只得断断续续地想些话来说。大概他们夫妇俩从来也没有这样长谈过，觉得非常吃力。霖生说这两天他的姊姊在摊上帮忙，姊姊也是大着肚。金芳又告诉他此地的看护怎样怎样坏。

她急忙把金芳的衣服加在外面，然后用那条围巾兜兜脸一包，把大半个脸都藏在里面，好在产妇向来怕风，倒也不显得特别。穿扎整齐，倒已经累一汗来，站在地下，两只脚虚飘飘好象踩在棉上似的。她扶墙摸溜到屏风那边去，霖生搀着她就走。她对金芳只有匆匆一瞥，金芳是长长的脸，脸黄黄的，眉却生得很俊俏。霖生的相貌也不差，他扶着曼桢往外走，值班的看护把曼桢的孩送到婴儿的房间里去，还没有回来，所以他们如无人之境。下了这一层楼，当然更没有人认识他们了。走大门，门停着几辆黄包车，曼桢立刻坐上一辆，霖生叫车夫把车篷放下来，说她怕风，前面又遮上雨布。黄包车拉走了，走了很长的路，还过桥。天已经黑了，满零的灯光。霖生住在虹一个陋巷里，家里就是他们夫妇俩带着几个孩，住着一间亭间。霖生一到家，把曼桢安顿好了，就又匆匆去了，到她家里去送信。她同时又托他打一个电话到许家去，打听一个沈世钧先生在不在上海，如果在的话，就说有个姓顾的找他，请他到这里来一趟。

蔡家四个小孩，最大的一个是个六七岁的女孩，霖生临走的时候丢了些钱给她，叫她去买些抢过来作为晚饭。灶披间好婆看见了，问他这新来的女客是谁，能说是他女人的小姊妹，但是这事情实在显得奇怪，使人有疑心他是趁女人在医院里生产，把女朋友带到家里来了。

那小女孩买了抢饼回来，和弟妹们分着吃，又递了一大块给曼桢，搁在桌沿上。曼桢便叫她把桌上一面镜递给她，拿着镜照了照，自己简直都不认识了，两只颧骨撑得的，脸上一血都没有，连嘴都是白的，睛大而无神。她向镜里呆望了许久，自己用手爬梳着发，偏是越急越梳不通。她心里十分着急，想着世钧万一要是在上海的话，也许上就要来了。

曼璐尽坐在那儿不走，家属探望的时间已经快过去了。有些家属给产妇带了心和零来，吃了一地的栗壳，家里人走了，医院里一个工役拿着扫帚来扫地，瑟瑟地扫着，渐渐扫到这边来了，分明有些逐客的意味。曼桢心里非常着急。看见那些栗壳，她想起糖炒栗上市了，可不是已经秋了，糊里胡涂的倒已经在祝家被监禁了快一年了。突然她自言自语似地说："现在栗粉糕大概有了吧？"她忽然对到兴味，曼璐更觉得放心了，忙笑："你可想吃？想吃我去给你买。"曼桢："时候也许来不及了吧？"曼璐看了看手表："那我就去。"曼桢却又冷淡起来，懒懒地："特为跑一趟，不必了。"曼璐："难得想吃什么，还不吃一。你就是因为吃得太少了，所以复元得慢。"说着，已经把大衣穿好，把小孩送去给看护，便匆匆走了。

曼桢因为她上就要丢下孩走了，心里正觉得酸楚，没想到在最后一面之后倒又要见上这样一面。她也不朝孩看，只是默然地搂住了他，把她的面颊在他上着。曼璐不知她的心理。在旁边看着，却兴起来，以为曼桢终于回心转意了，不过一时还下不下这个面，转不过来；在这要关，自己说话倒要格外小心才是，不要又犯了她。因此曼璐也沉默下来了。

曼桢估量着她已经走远了，正待在屏风上敲一下，霖生却已经抱着一卷衣服掩到这边来了。是金芳的一件格布旗袍，一条绒线围巾和一双青布搭襻鞋。他双手给曼桢，一言不发地又走了。曼桢看见他两只手都是鲜红的，想必是染红染的。她不禁微笑了，又觉得有怅惘，因为她和金芳同样是生孩，她自己的境遇却是这样凄凉。

其实世钧这两天倒是刚巧在上海，不过他这次来是住在他舅舅家里，他正是为着筹备着结婚的事，来请叔惠

霖生走了，曼桢躺在他们床上，床倒很大，里床还睡着一个周岁的孩。灰泥剥落的墙上糊着各画报，代替纸，有名媛的照片，旱灾情的照片，连环图画和结婚照，有五彩的，有黑白的，有咖啡的，像舞台上的百衲衣一样的鲜艳。挨着床就是一张小长桌，一切的日用品都摆在桌上，瓶、油瓶、镜、杯盘豌盏，挤得叫人不下手去。屋上挂下一只电灯泡，在灯光的照下，曼桢望着这闹的小房间，她来到这里真像梦一样，边还是躺着一个小孩，不过不是她自己的孩了。

两人又仔细商议了一回。她们说话的声音太轻了，一着枕就听不清楚，所以永远需要把悬空，非常吃力。说说停停，看看已经天微明了。

鸿才咕哝了一句，不知他是怎样回答她的，她好象仍旧不大放心，却又无可奈何，只说了一声："那你到那儿就叫车回来接我。"

了一会，把孩抱来了。鸿才是中年得，看见这孩，简直不知要怎样疼他才好。夫妻俩逗着孩玩，孩呱呱地哭了，曼璐又各奇怪的声音来叫他。曼桢始终闭着睛不理他们。又听见鸿才问曼璐："昨天来的那个妈行不行？"曼璐："不行呀，今天验了又说是有沙。"夫妻俩只一一唱，曼桢突然不耐烦地睁开睛，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声："我想睡一会，你们还是回去吧。"曼璐呆了一呆，便轻声向鸿才："二妹嫌吵得慌。你先走吧。"鸿才懊丧地转就走，曼璐却又赶上去，钉住了他低声问："你预备上哪儿去？"

曼桢不语。曼璐从那一束里一枝大红的康乃馨，在孩前晃来晃去，孩的一颗就跟着它动。曼璐笑："咦，倒已经晓得喜红颜了！"孩把抓在手里，一个不牢，那朵落在曼桢枕边。曼璐看了看曼桢的脸，见她并没有嫌恶的神情，便又低声说："二妹，你难因为一个人酒后无德错了事情，就恨他一辈。"说着，又把孩送到她边，："二妹，现在你看在这孩份上，你就原谅了他吧。"

的。也顾不了这许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