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手表，离一四十五分还有一个小时；而他知，再用不了二十分钟，就能走到那棵伤心树下。

他沿着弯曲的山路向上攀登。从山下到山上的这段路并不长。过去，他和晓霞常常用不了半个钟，就立在古塔下面肩并肩眺望脚下的黄原城了。但现在这条路又是如此漫长，似乎那个目的地一直埋在白云而不可企及。

孙少平一直在桥上呆到东关的人散尽以后，大街上冷冷清清，一片寂静，象涸了的河。涸了，情的河…不，的海洋永不枯竭！听，大海在远方是怎样地澎湃喧吼！她就在大海之中。海会死吗？海不死，她就不死！海的女儿永远的鱼人光洁如玉的肌肤带着亮闪闪的珠在遥远的地方忧伤地凝望海洋陆地日月星辰和他的痛苦…哦，我的亲人！

夜已经了…

。

又是华灯初上了。一切是那样熟悉。原凉的晚风扑面而来。市声之外，是黄原河与小南河朗朗的声。暮霭围罩着远山，天边有几星光在闪烁。

城市在熟睡，他醒着，前不断闪现的永远是那张霞光般灿烂的笑脸。

第二天黎明，他搭乘长途公共汽车，向那个告别了两年的城市赶去。

对孙少平来说此行是在行一次人生最为庄严的仪式。

实际中的距离当然没有改变。他很快就到了半山腰的一座亭间。以前没有这亭，是这两年才修起的吧？他慢慢发现，山的另外几还有一些亭。他这才想起山下立着“古塔山公园”的牌。这里已经是公园了；而那时还是一片荒野，揽工汉夏天可以赤膊睡在这山上——他就睡过好些夜晚。

黄原，我的慈祥而严厉的父亲！我又回到了你的怀抱。我是来这里寻找往日那些失落了的梦？是寻找我的甜和辛酸？寻找我的逝了的青和幸福？

在离开这里的一天，他就设想了再一次返回这里的那一天。只不过，他梦也想不到，他是带着如此伤痛的心情而重返这个城市的——应该是两个人同时返回；现在，却是他孤一人回来了…

他立在黄原河老桥的泥栏杆边，抬起久久地凝视着古塔山。山仍然是往日的山。九级古塔没也没低，依旧人一般矗立在那里。可他心中的山脉和塔却坠落了留下的只是一杯黄土和一片瓦砾…但是，情将永存。在那杯黄土和瓦砾中，会长两棵合树来。那绿的枝叶和粉红的绒将在蓝天下掺合在一起；雪白的仙鹤会在其间成双成对地飞翔…我的亲人，明天，我将如约走到那地方；我也相信你会从另一个世界和我相会…

黄原城一览无余。他的目光依次

他要她说的，准时走到那地方。是的，准时。他于是在亭间的一块圆石上坐下来。

中午十二刚过，他就走旅社，从东关大桥拐到小南河那里，开始向古塔山走去——走向那个神圣的地方。

一时间思维关于往日的回忆大都已阻断，情的焦如焚似地全汇聚在暮苍茫里的那座大山之中。

他在东关当年去煤矿的那个旅馆住下后，也无心去隔找他的朋友金波。他一个人来到街，漫无目的地穿行于人群之中。

汽车天黑时才驶黄原城。

城市在睡梦中醒了，他了睡梦，睡梦中闪现的仍然是那张灿烂的笑脸…笑脸…倏忽间成为一面灿烂的镜面。镜面中映了他的笑脸，映了她的笑脸，两张笑脸贴在一起，亲吻…

不知是哪一神经引他回到了住宿的地方。

晚风把他脸颊上的泪珠落在桥。他伏在桥栏上，看着不尽的河悠悠地从桥上淌过。岁月也如。几年前，他壮怀激烈，初次涉足于这个城市的时候，还是一个胆怯而羞涩的乡下青年，他在这里度过了许多艰难而酸楚的日，方才建立起生活的勇气；同时也获得了温的情。接着，他象展翅的鹰一样从这里起飞，飞向了生活更加广阔的天地。

他醒了。光从玻璃窗来，映照着他腮边两串晶莹的泪珠。他重新把脸地埋被，无声地辍泣了许久。梦醒了，在他面前的仍然是残酷无情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