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安说：“就怕耽误你学习哩。”

“王八！”他忍不住骂了一句。

妹妹已是个十七岁的大姑娘了。她看见他住在这么个破地方，难过得泪在里直转。她帮他把这个烂窑收拾了一番。并提让他到学校灶上吃饭。他劝解妹妹说，大灶上吃饭不方便，这里着吃还能省些钱和粮。

一切都“齐备”了。他在锅里下了些豆片和小米，便燃了灶火。

袅袅的饮烟从这个荒芜的山野里升起来，飘散在朦朦的细雨中，炉灶里，河柴烧得劈啦响。小铁锅的象蚊似的开始唱。后窑掌里，铁青骡嚼了黑豆，饮了半桶，满足地打着响亮的鼻…把它的！这倒真象外“家”了！

就这样，每天下午，当孙少安拉完砖回到这个荒野里的破窑时，兰香就把饭好了。兄妹俩蹲在这个敞土窑里，有滋有味地吃他们的晚饭。晚饭通常都是粱黑豆稀饭和腌酸白菜。在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能想到，在这样一些地方普通人所过的那艰辛生活呢？

“那我每天下午上完课后，就来给你饭，咱们一块吃！”兰香说。

“你看一月多少钱？”少安问。

从窑主的态度看，多少得给他一些租钱——这家伙看来也正是为此而来的。

“谁说人家不要了？你住人家的地方，应该给窑主打了招呼嘛！”那人的脸沉下来。

那人说完，就折转走了。

“这是不是书记的窑？”那人带着嘲讽的笑容问。“书记说不是他的，是他们村一家人十几年前废弃不要的…”

少安说：“是的。是拐峁大队的书记让我住在这里的。”

“当然，要是住个好地方，你一月总得掏二三十块吧？我这地方不怎样，你就少给算了！”那人宽宏地说。“你提个数目。”

“五块就五块。”少安只好应承了。

少安望着这个远去的人，心里不免涌上一不愉快的情绪。他想，城里市民脸这么厚！要是在乡下，这么个破地方，谁好意思向人家要租钱呢！

是的，这个穿不象农民也不象的人，径直走到他面前，问：“是你住这里了？”

兰香和金秀忙着给他在学生灶上买了饭。吃完饭后妹妹又跟他一起来到拐峁他住的地方。

少安于是同意了妹妹的意见。

但对于孙少安来说，这日过得蛮不错。生活中任何一收获，对他来说都是重要的。他每天面对的是生活中的事——没有什么事是微不足的。比如今天，他拉砖路过街时，碰见原来在石圪节当主任的白明川；明川知他现在的情况后，问他有没有什么困难？他上把他最疼的一件事提来，让白主任帮一下忙——帮他在县粮加工厂给牲买麦条。白主任立刻给他办了，他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自己跑了四五回都买不来啊！同时，他也才知，明川已经调到黄原市当副书记去了…由于白明川给他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因此晚上他回到那孔破窑时，情绪特别好。妹妹正在忙活，他闻见锅里飘来的味都比往日

儿去捡柴呢？

当天拉完砖后，他把骡拴在学校门的一棵树上，去找他的妹妹兰香。

他想到河岸檐下说不定有夏季发洪时落下的河柴。于是又冒雨跑去了一趟，一下搂揽回来一袋。

“不耽误！我来饭，你也省事！”

“我叫侯生贵，在城里合作商店卖货，家就在拐峁村里…”

“那就一月五块吧！”

少安在雨中立了一会，就回到他租来的这个破窑里，开始吃晚饭——这里没灯，天一黑，饭都吃不到嘴里了…第二天一大早，孙少安就从拐峁往中学的基建工地上拉砖。开始起了活，这就使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锅开以后，少安着那破草帽，通过蒿草中那条刚开的路，转到“院”边上。他用破草帽挡着雨，用纸条卷了一支旱烟捧叼在嘴上，一边，一边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新居”嘴角浮上了一丝笑意。他想，明天早晨，他就可以开始活。原打算今天晚上去县中找一下妹妹兰香，但现在没人给他照看这个不设防的“家”等明天再说吧！反正他给县中拉砖，每天都要跑那里…孙少安这样想事的时候，看见一个人撑着黑布伞，从左边的土坡上向他这里走来——是找他的？

“噢…”少安明白了，此人正是窑主。他说：“那现在怎办？你看我已经住下了…要不，我给你租钱。”“你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