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式京戏讲究的是“无声不歌，无步不舞”任何事：袖、长绸、剑、羽扇…在她们手中，都是舞蹈的小鸟，翩然可飞。

是阿陶留住了自己，安了自己。可是，现在他要离开自己了，他要离开了！

约会，错过了相又相忆的今生。

自己的命运，竟是这样地与梅英丝丝扣，幽冥暗合。如果，如果不是阿陶一直在暗中保护自己，谁知自己到底会走向什么样的宿命？也许，就在那个大雨的黄昏飞跃于

梅英抚摸着大理石碑座中间嵌着的张朝天的遗照，一下一下地抚摸着，神情安详。“朝天，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宁可让我恨你杀你也不肯说谜底？为什么？”

“因为，他想可以在死后陪伴你。”小宛忽然开回答。

想到梅英，她便看见了。

她的手穿过那些重叠的“”手清凉，没有任何质，却寒意凛然。她益发惊动——当她自由地穿越那些“”时，她们也同样自由地穿越于她。她的，已经成为鬼魂寄宿的媒介，自由，呼相关。

梅英说过，今天，她就要同自己告别，她还说，阿陶也会来。阿陶…小宛的心里剧烈地疼痛起来，阿陶是死在往地铁站赴自己约会的路上的。

然而墓园，却有锣鼓喧天，彩带飘摇，生、旦、净、末、丑，文武全台，丝、竹、弦、、二胡，整个戏班都在这里了，儿尖儿的角儿也都在这里了，他们济济一堂，歌舞竞技，有什么比戏曲更像一个梦境，更接近死亡的真相？

小宛不无惧意，那么多那么多的鬼，他们一人一气，便可以带走她早已弱的灵魂。她徒劳地推拒：“不要，不要找我，不要挡住我！我要找梅英！”

密约，陷害，谋，分离，错差…就这样恨于一炉，燃尽心血，直至熄灭。

她不知为什么自己在一刻如此透剔，可以清楚地猜知情的真谛，是因为她的心里充满了，或是张朝天的鬼魂借助了她的灵气与梅英沟通？这一刻，她比所有人都更了解张朝天的心意，他在死前的最后的心念。

“可是，可是我已经再也回不到地下了，天地之大，竟没有我的

死亡是惟一无可奈何的事，即使她可以短暂地留住他的魂魄，也终究不能相守。

难怪若梅英说她好比走在浮桥上，稍一不慎，便会堕渊——原来，她自己就是那座桥。

又一次未能成功的赴约。

梅英浑缟素，站在张朝天的墓前。张朝天，若梅英，他们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连灵魂亦不能同游。惟一的遇合，只是一只鬼与一座碑的缘份了。

梅英的一生，原来竟是付给一次误会。

天意人。又是谁在欺天？

谁会死得真正心满意足？谁没有一两宗心愿未了？只苦于大限已到，再不甘心也只好放弃。但是今天——今天他们终于找到一个带信儿的人。

长城下，从此成为一只厉鬼，和梅英一样，终日啼泣于风凄雨间。即使活着，也是怀恨在心，形同怨女。

不单单台上有角儿、龙、乐班、班主，台下还有观众，有数不清的男女老少，熙熙攘攘，来来往往，他们看见小宛，纷纷把光从戏台上扯下来，慢吞吞地拥过来，张开双臂，有千言万语要待这个惟一的通灵的人。

这就是梦里的墓园吧？草萋萋，坟寂寂，偶尔一两声鸟啼响起在林梢间，有黑猫竖直尾悄无声息地蹿过碑林，冷白的石碑前摆着各的尸，已经枯残，呈铁锈，有腐烂的味。

小宛匆匆地走在墓碑与墓碑之间，亡灵与亡灵之间。她终于替梅英找到了答案。

“他不告诉你真相，是怕你心愿一了，便魂消魄散。他宁可你恨他，也要维持你的灵魂继续存在，而他，愿以一死换得不灭的灵魂，与你相伴于地下。”

星还没有亮起来，然而月亮已经心急地在天边给自己留了一个虚虚的影——也许，那只是月亮的魂？

抬起，她看到到都是枯死的玫瑰。

小宛奔跑起来，在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跤。

小宛转走人群，走向寂寂的墓园，去赴另一个约会——人与鬼的最后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