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老爷便饶有兴趣地“呵呵”笑起来，又连说两句“是吗？是吗？”

老爷打枝间辨认着她的模样，笑眯眯说：“果然好。”又问“几岁了？”

心展目四望，这院里也稀落地着几棵树，但不是桃也不是杏，倒是槐树，正是六月，开满一树白，香得甜腻腻的，和记忆里的卢府毫不沾边。但是历经了“内战”与“文革”的洗礼，朱颜改换也是正常的。人呢？那些故人若是对面相逢，可还会相识吗？

甄先生哭笑不得，只得又将女儿带回家，自我定义说：“不怎么样，总是大好事一件，也许是上天见我们积善行德，有意垂怜吧。”

老人院坐落在郊区，由一座大人家捐的宅院改建。心看着很是熟，不知是不是当年的卢府。那时候年龄小，大门不二门不迈的，方位不能记得清楚，而这里的建筑又变动颇大，便有几分相似也不得准——大人家的宅院本就是差不多样的。

顾三仍然不清他是问还是问人，如果是问人，是怀疑她的年龄、她的能，还是因为她是他媳妇。他只好不回答，低了“嘿嘿”笑，换着左右脚蹭鞋帮上的泥——换了衣裳洗了澡，就单单忘了收拾鞋，这一鞋帮的泥，踏在院里一尘不染的青砖上有多么不和谐啊。

顾三扛着桃树，从树的枝桠间回过来瞅她。但是她没有留意，前有更多的桃引了她的目光，叫她神魂颠倒，好比一只误丛的蝶，都不晓得要栖在哪一朵上才好。

丫迟疑一下，便跪了。桃映在她的上脸上，仿佛她也是一朵苞儿，又远为活生香。

后一句话是冲顾三说的。顾三本能地谢赏，然而脸很难看。把丫放在老爷房里，这可是他没想到的。原先是太太说厨房里少个洗菜摘菜的使丫，让他留意在乡下寻一个，他想着多个机会让自己同媳妇聚聚倒也好，打工日也没那么难捱，又是女方主动提来想要城帮工，也可为婚事多攒几分钱，一举两得的事，何乐不为。然而如今临时变卦，老爷竟开要把她留在自己房里，老爷既开了，那便是不可更改的了；但是这可怎么使得？老爷房里的丫，老爷亲自名要的丫，那还有净的吗？

顾三昏昏沉沉地走到园里，昏昏沉沉地了，破了土，一锹锹挖着，究竟不知心里是何滋味。新挖开的泥土有松绵厚的香味，让他的心里酸酸的。当他把桃树妥当地下去的时候，又重新看到了丫的影。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便恍惚听到

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走大人家——不是走的大门，是从大门旁边的一个角门去的——也是第一次看到园与戏楼，都那么致好看，像一幅画多过像实景。她连赞叹也忘记，目连，脚下有些磕磕绊绊。

儿离谱吧。”

老爷转过吩咐家：“带她去换衣裳，洗个脸，就放在我房里吧…这就去把树起来吧，多多打赏。”

顾三不懂老爷问的是还是人，只好糊地一块儿作答：“我拢一拢树，怎么说也有十几年了；她是我刚下聘的媳妇，叫丫，今年十二岁了，很能的，请老爷收留她。”

她穿着一崭新的衣裳跟在家后打青砖路上走过，一径向老爷的上房走去。洗过澡换了新衣裳的丫果然鲜许多，连形都窈窕起来，辫又被重新结过了，不再是弯弯的两，而是在脑后统编成油黑的一大，扑剌剌地垂着，平添了一清文明的意味。他看见过府里的丫都是打这样的辫，但是谁打这样的辫都没丫好看。这样好看的丫放在老爷房里会怎么样呢？

有风过，一朵苞从树上震落下来，落在顾三的手心里。他轻轻攥住，看着丫的背影，年轻的心里，第一次充满了难言的忧虑和沧桑…

他们很顺利——因为树不了门，老爷竟然亲自从门里迎来，这在顾三看来简直是天大的荣耀。他扛着那一树颤巍巍的桃，满面红光地向老爷问好，又叫丫给老爷跪下。

这件事由甄妈妈带着女儿行。原打算去儿童福利院的，关心曾经和心一样有残疾的儿童，但是因为需要很多手续，竟不容易到，便只得改为老人院。甄妈妈这才知，原来想行善也不是想便可以的，全不像电影里演的那么容易。福利院或者孤儿院，和监狱一样难，得过得去十八关卡才行。

于是开始计划下一步：行善还愿。

即使隔了近四十年，隔着前世今生，她依然清楚地记得跟着那个会桃的顾三第一次走卢府大门的情形——同所有的大人家一样，卢府也有着极的门，门上有铜铸的兽双环，从门外面望去，可以看到园里大树的冠，还有戏楼飞的一角绣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