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她既然说来，她便可以听见。

一辈，就这么过去了。

她病了，丈夫却忽然对她好起来，将她像初见面时那样妆扮起来，不舍得再打她，用自己不擅长的温柔小心地问她：“想吃什么？想要什么？”

展开艰难的逃荒之旅。她与家人失散了。听旁的人哭爹叫娘，呼儿唤女，她也本能地张开嘴，嘶声叫：“大少爷——”

他兴时，便与她舞。他不会华尔兹，只会扭秧歌。

“看着我，放你的手在我肩上。”那是他们一生中最接近的时刻。然而那时她尚不解风情。倘若当时便懂得，用一些手段，一些争取，也许一生便会不同。

现在她要死了，没有情，没有得到过也没有付过情就要死了，她怎么肯？

这世界从不曾这样地衷舞。她试着加去，可是动作僵如木偶。

她看着镜里的自己，只是看不清楚。但是她知她已经老了，不等看清楚自己便老了。她想了很久，很久，才说：“想听华尔兹。”

也许每个人都是命运纵的提线木偶，她的那线，便扯在大少爷手中。他并不曾与她有过什么许诺，然而他却影响了她一辈。

过了几年，又上忠字舞。军帽，束腰带，舞得虎虎生风，很有气势。

他们的光有相撞过，又彼此错开。

她只看得见模糊的影，扯过来扯过去，如群舞。

天机，早已在她见他第一面时：为什么，不是你？

她看着，神便涣散，不能聚焦。

那些年的灾荒特别多，而每一场灾难都会成就许多名或红伶。所以那个时代的风月空前鼎盛。

会计算账，但常常算错账，生气了，便打她，用最恶毒最难听的话骂她，说她天生贱，人尽可夫。她自己也这样想，这样认，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过小，又卖过，活该被他嫌弃。

她没有看见，其实大少爷就站在那些舞的人群后面，颈上挂着一块大的木牌，上面写着“反动资本家的贤孝孙”并打着红红的叉。他瞟看见隔着舞队的她，但不认识，只想：这老太婆好老。

她的灵魂，飘浮在半空里，对自己说：“我他。”

她走在路上，满街都是忠字舞的人。

看不见的命运之线扯动着弱的众生。她看着那些舞的人。这时候她的视力已经很不济，风再也不能妩媚，腰肢亦寒僵，时时酸痛。

她成了百乐门的红舞女，夜夜笙歌，从一个男人的怀里转向另一个男人的怀里，扭着腰肢，波转——她在找他，在每一个舞客的上脸上寻找依稀仿佛的过往。

一言，她静下来，蓦然惊醒：这些年来，她舍不得的人，惟有大少爷。她在府里这样地不甘心不安分，却又不快乐不满足，只是因为大少爷。

她终于明白了。

临死之际，她突然前所未有地清明起来，看透了的真谛，不等死就已成了神。

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竟是，了他一辈。

她一生都是这么糊里糊涂的。糊里糊涂地，一生便过去了。说起来她的一生都是舞给害的，但是她从来也不后悔学会舞——如果不是懂得舞，她更不知她的一生要怎样过。

每当华尔兹的音乐响起，她便会在乐声中与他重聚。灯光里有他，舞步里有他，酒杯里有他。她同他是这样亲近，叫她别无所求。

丈夫为难。那时候是连“音乐”这个词也陌生且罪恶的，又哪里来的“华尔兹”呢？

一辈，就只过他一个人。

她得以在世里生存下来，究其本，还是拜大少爷所赐——是他教给她舞，让她拥有一技之长、谋生之术。

她很钟这份工作，用他教给的风情与舞姿过活，笑容十分愉快。

她是个中的翘楚，十分享受时代带给她的凌辱与动，不以为忤。

她听见了，那优雅的旋律响起，她且看到，她与大少爷在旋律中起舞，合默契。识退，便知风情——大少爷这样说过的。

她的心底里，一直珍存着一份天底下最纯洁最忠贞最没有瑕疵的情。那份没有开启的甚至比幼儿的更加纯洁——因为从未宣诸于，甚至从未被她自己察知。

后来便解放了，她被给一个工厂会计为妻。那会计只有小学毕业，然而在当时也算个文化人了。

她沿着命运既定的路线走着，从没有过清晰的思路。她被人冤枉了一世。他们冤枉她是娃妇，人尽可夫，冤枉她没有贞，没有情，没有廉耻之心。可那不是真的，那是命运，不是她。

回到家她便病倒了，从此再没站起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