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起电话，于堇对电话那端说她需要一个无线电。忽然发现写字桌上没有贝雷帽。明明放在桌上了，那么刚才那个梦不是梦？她心一惊，放下电话，再看她的行李还是原样，衣丝毫不，衣橱也是空的。

那个莫之因的小说里有句话绝妙之极：上海是建筑在地狱之上的天堂。这块丽的绸缎，从小生长的霓虹之都，现在更添了好些甜腻萎靡的末日气息，坦着无尽的望。

在香港时，她经常买上海的杂志，上面不时有当红作家莫之因的小说。喝下午茶时，她会读上一两篇。这个人最近好像成了上海风貌的最新代言者，他的女人，一个礼拜上南京路三家大百货公司挑慢拣选丝绸料，又一个礼拜请裁师傅到家来，别心裁地一件新款式的旗袍，穿去，招遥过市，打几圈麻将获得太太同的赞，就脱下，添衣柜的宝藏，然后开始第二次选衣料。

静静心，她仔细检查卧室，窗开着，窗帘全拉开，外面刮着风。她伸往下看，南京路真的不见底，只有汽车的灯光像野兽的睛一样扫来扫去。

于堇边喝边看窗外，面朝跑厅的这个方向，景致不错，东边外滩灯光密，光怪陆离。往西还将就，租界还是租界，俯瞰依然整齐。

如果转到饭店北边台上看，除了虹北四川路一带外，应该全是错错落落的贫民区，比起战火刚灭不久时，那一片狼藉破败，但愿闸北有些许变化。夜里灯光亮起来后，对比就更烈：稠密亮丽的灯海，浩浩漫漫直到天边，与那些黑压压的灯光惨黄之有天壤之别，但也算同一个上海。

少对自己胡扯，她自言自语。至多是一阵风卷走了帽。

她坐了起来，地一气，好受多了，人也清醒了大半。

不过，她也明白，这可能就是上海派。上海人过日仍是要讲究的，哪怕在兵荒的年月，有钱人家请客时，还是能拐几弯买到澄湖的鲜螃蟹。避难在谁的屋檐下，是第二位的事。

她恢复了镇定，起倒了一杯。在洗澡前，她检查了一遍整个饭店的情况，一切如旧。凡事亲临其境，才会放心。

看看墙上的挂钟，只是打了一刻钟的盹，却了一个长长的梦，像被人施了咒一样，挣扎无力，呼救无声。她睛，拧亮台灯，灯光扎。那梦寐留下的恐惧，立即从脑中消失了。

个女一人拉住于堇的一只手，各站在窗一边，她们齐声说：“就这样。”于堇拼命挣扎开了，摇着喊：“不。”她醒过来，满是汗。在幽暗中费劲地半撑起一看，黑乎乎的房间里什么人也没有。

这个晚上，于堇去国际饭店十一层餐厅，就吃到了稀罕的糯米和金华火。从周遭气氛，她觉得自己嗅到了莫之因小说里那颓废味。上海的自暴自弃和今朝有酒今朝醉都是实际的，比虚构还切切实实，伸手可摸到，远妩媚的公园，冬日斑斑驳驳，像长了的霉菌。

突然她想起来，到现在还没有和谭呐通上电话，报告她住在什么地方，而且没有给谭呐的助手留电话号码，但愿他不会等得太焦急。于堇走到电话机旁，谭呐的号码她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