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终于也从知青群里爆发开来，男生回报得最烈，有人用胳膊肘冲撞陆野明。女生们也笑，但很勉。

"，就是妈妈呗！"有人声回答。端村也不乏有学问的人。

杨青走在最后，故意想别的事。她确实没有清男生中爆炸的那笑声的原因。她只知，晚风里沈小凤那甩前摆后的发辫，那个白皙的、不安静的廓，都是因了陆野明的存在。

辽远的平原练就了端村人的力，远在几里之外他们就能认走来的是生人还是熟人。

忽然他们停住脚。却没能意识到迫使他们停住脚的是那座伫立在场边的麦秸垛。月光下它那茸茸的柔和廓，它那铺散在四周的细碎麦秸，使得他们浑胀起来。他们谁也没明白为什么要在这里停住，为什么要贴近这里，他们只是觉得正从那廓里着秋少有的馨香和温。他们只是站着不动…

大，可步哩，尽开会去。你们群(村)那闺女长得准不蠢，要不俺们大组()真(怎)么看桑(上)她咧？"

知青们裹着满月光，裹着半大小的脏话，绕村南，像端村人一样朝村里稀稀拉拉地走。陆野明和沈小凤不知为什么却落在了最后。沈小凤分外安静，不时用脚划着路边黄下去的枯草。陆野明离她很近，闻见由她挟带而来的壕坑里的气味。

后来电影里的英嫂踮着脚尖在灶前烧了一阵火，战士蹦着喝了她递给他的汤，终于凸肚地走了。

电影散了，壕坑里一片混。女人们尖声叫着孩，男人们咳嗽着率领起家人。

""到底使几乎沉睡了的观众又清醒过来。

还是杨青先开。她躲开陆野明的廓，只对沈小凤一个人说："我知你落在后边了，就在这儿等你。"

月亮很明，照得土地泛白。人们踏着遍地月光四散开去，路上不时有人骂上一半句，骂这电影不好看，并为那四十块钱而惋惜。但""的余波尚在继续，半大小们故意学着放映员的语调喊着"！！"撒着儿在新耙平的地里奔跑。是谁在月光照耀的漫地里发现一件丢掉的"袄"。"谁丢了黑袄咧！"嚷着，弯腰便抓，却抓了一手泥。举手闻闻，原来是抓了一泡。许多人都骂起了脏话，那脏话似乎是专门骂给后面的姑娘听。

正在棉秸的栓大爹望了一会儿说："都是汉们家，一准儿是奔咱村来的。看那架势，来者不善哩。"

沈小凤并不掩饰那""对自己的鼓动，心急火燎地在黑暗中搜寻着陆野明，她愿意他也准确地听见那解说。在黑暗中她找到了他，原来他就坐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那别人的脑袋，以及脑后竖起的一撮发…都使她满足。

是生人。

姑娘们装着没听见那解说，但壕坑毕竟烈了。

放映员熟悉片，也熟悉端村人，早在喇叭里加上了解说。他说这片不同于一般电影，叫"芭舞"，希望大家不要光等着说话。不说话也有教育意义。然后一步解释说，这位大嫂叫英嫂，她发现受伤的战士生命垂危，便喂他喝自己的。战士喝了英嫂的，才得救了。"请大家注意，那不是，是！"放映员喊。

杨青先走，沈小凤跟了上去。陆野明努力回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老人们很是羞惭。

那些了母亲的妇女，有人便伸手掩怀。

人们一下都想起了队里的小池。

那解释很快就传遍全坑，最先报以效果的当是端村的年轻男人。在黑暗中他们为""互相碰撞着东倒西歪。

安静并不持久，无话的走路很快便使他和她莫名其妙地张起来。他们只觉得是靠了一渴望的推动才走到一起来的，这渴望正急急地把他们推向一个共同的地方。

"是什么件儿？"黑暗中有人在打问。

又来一位年轻好看的大嫂，发现了受伤的八路军，却不说话，只是用脚尖脋碎步。后来大嫂将那八路军的壶摘下来，脋着碎步藏到一块大石后面去了，一会儿又举着壶来。她用壶对着战士的嘴喂那战士喝，后来战士睁开了。人们想，这是该说句话的时候了，却还不说。两个人又起来。人们便有些不安静，或许还想到了那四十块钱的价值。

电影很晚才开演，片名叫《沂蒙颂》，真是带颜的新片。鲜艳的片过后，便是一名负了伤的八路军在石堆里东倒西歪地挣扎，一举一动净是举胳膊，后来终于躺在地上，看来他伤得不轻。

沈小凤讲着讲着先弯腰大笑起来，大笑着重复着"大个、哑大┭邸"

许久，他们才发现站在麦秸垛前的不是两个人，是三个人。那一个便是杨青。

第二天大风。灰蒙蒙的旷野上远远地蠕动着三个人影儿。

沈小凤很混地作了一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