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和蔡家人去了，浑缠着大鞭的宝，像那挂牲的木桩，直呆呆戳在那儿。

宝见对方压住自己，心里着急。

蔡家老二放“二踢脚”①的本事，叫人赞叹不已。他打开两把“二踢脚”一个个在红布腰带上，站到场中央，先照寻常手法放上天空。蔡家鞭好，炮一样是等；这“二踢脚”飞得，炸得脆，空一炸，碎屑飞散，像是打中一只鸟，羽开，飘飘飞去。他这样一连放三个，便换了手法，把“二踢脚”倒拿手里，着药信，先叫下边一响在手上炸了，再用力抛上天空，炸上边一响。想叫它在哪儿炸就在哪儿炸。圆圆脑的蔡三在两丈开外举起一挂鞭，蔡二看准，着“二踢脚”炸掉一响后，把余下一响抛过去，正好在那挂鞭下端炸开，当即引着那鞭，劈劈啪啪响起来，更引得周围一个满堂彩：这蔡老二得好却不罢手，更演一手绝活。他像刚才那样倒拿“二踢脚”炸掉下边一响后，却不抛手，而是给另一只手，抓住炸开的下半截，叫上边一响在另一只手上炸：两响不离手，一手一响，这招极是危险，换手慢了，就把手炸伤：但他黑瘦瘦、绷绷的脸上老练而自信，动作从容又娴熟，好像玩一条鱼。

宝不理他，从车上取些大雷，一个个夹在手指里，平举双臂，瞪大，用一命令气对窦哥说：“上！”

听到人们议论时的反应，这反应却不为任何人发现。

蔡三攥着一把香火，指着宝说：“你欺人太甚，俺豁去吃官司，坐大牢，今儿也要把你了。大伙闪开，我个人事个人当——”说着就要冲上去。

谁知宝这么一来，蔡家哥仨如同中了枪弹，怔住。枝脸十分难看，像是闹心疼；蔡三红着脸喊：“这小当俺们蔡家没人，欺侮俺们嫂，拼啦！”哥仨疯了似的冲过来。还有蔡家同乡和要好的也一齐拥上。

“你给俺把大雷夹在手指里，俺试试。”

随后两边各逞其能，蔡家人放炮似有用不尽的样，可宝一招不会，新棉袄叫炮打煳了两大片，一只耳朵打红了，差丢人现，多亏窦哥常年贩炮，见多识广，会些小伎俩，支应着局面，但要不是“万家雷”货真价实，东西地，也早叫蔡家打趴地下。看来，真东西没亏吃，此亦万事之理。

窦哥见事不好，想扔下香跑掉。

宝拿香着大雷炮，轰地炸开，烟腾火起，声如天塌地陷，近前的人溅了一黄土，没人叫，都呆了，像是了大事。连宝都发懵，一时竟不知发生什么意外。面生疼，是大炮炸开气狼拍打的。惟有蔡家人眨也没眨，但这一炸，却使枝对前的事全然明了。

宝瞧见枝竞站在他前，一手拦着蔡三，面朝自己。这张脸就是在杨柳青年画《人图》上也找不着，可此刻满面愁容，两亮晃晃，厚厚包着泪，像是委屈极了。在宝惊讶中，枝说：“你不好好卖你的‘缸鱼’，来这些‘万家雷’来闹啥？你要再来搅扰俺，俺就亲手这鞭！”然后对蔡家哥仨说“回家！”一扭，一大片泪全甩在宝当上。宝觉得，像是一排枪打在自己上。

“俺想你哥，俺想蔡老大！”

“火，火呀！死活我是你哥啦！”

“你疯啦，这手活是拿空炮筒练来的，咋能使真的试？炸坏手，你使啥画缸鱼，俺不！”窦哥说。

宝还没懂这原故，就给蔡家人在地上，窦哥也被揪扯住。对方喊着要把雷他们门上，窦哥吓得叫救求饶，想解释，却不知宝与蔡家究竟什么仇。宝给十来只大手死死着，得愈死，他犟劲愈大，用力一挣，脑袋刚抬起来，嘴反被压下来，在冻的地上蹭破，火辣辣的疼痛，蔡老三问他要啥，他火在里撞，嘴更笨，索大叫：

宝听着这话，盯枝，脑袋里轰地涌个念，他对窦哥说：

①二踢脚：炮之一，名为“两响”“二踢脚”是其俗称。通常立在地上放，也有拿在手中放，第一响打上天空，第二响在空中炸开。

窦哥说：“在天津卫大街上摆炮摊，不叫你放‘二踢脚’，怕引着房，崩着人，‘二踢脚’就这样拿在手里，放给人看。蔡老大，就是那女人死了的爷们儿，还有手活儿更绝，他把大雷夹在手指里，一个指夹一个，两手总共夹八个，平举着，八个药信先后着，哪个快炸，松开哪个。叫雷掉下来炸，可又不能碰地，碰地会弹起来崩着人。这火候拿不准，手指就炸飞了。如今蔡老大一死，没人敢耍这手活了。哎，宝哥，你咋直了？”

“慢着。”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

这话叫在场的人全傻了！傻也没有这么说话的。蔡家哥仨气得发狂，把他拉起来，用几十挂大鞭把他浑上下缠起来，要炸他。宝使劲使得脖脑门全是青，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