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船舱里突然传来了一微弱的声音，好像是一个女人，扁金掀开草帘，舱内暗沉沉的，一大蒜和鱼腥混合的气味扑鼻而来，扁金只能看见那个女人苍白的脸和蓬的发。它们几乎埋在一堆破棉絮里。

你是个瞎？呸，瞎怎么还在河上捕鱼？扁金说，你是瞎怎么把船摇到这里来的？这里要打仗啦，人都跑光了，你来什么？告诉你，人都长着睛弹可不长睛，告诉你吧，我前几天去桥镇卖鸭，看着铺掌柜的女儿给弹打死了，那女孩还在吃糖呢，一蹦一的，砰的一声就扑在地上了，那女孩嘴里还咬着糖呢。

你说什么呢？我听不清，扁金蹲在那里，但他的脑袋好奇地探了舱内，扁金说，你快死了吗，你说话怎么像死人一样有气无力的？

他们都跑光了，吓得都了。扁金说，告诉你吧，弹不长睛，可我扁金后脑勺上也长睛，我才不会让弹打到我上。

船舱里的女人不再说话，女人不说话的时候咙里仍然发一声音，很浑浊的，像是在气也似是呜咽。

喂，看见鸭了吗？扁金一边喊一边朝捕鱼船走去，他用鸭哨了船篷，没听见任何回应。人上哪儿去了？让鱼虾吞到肚里去了？扁金嘀咕着到船上去，船剧烈地摇晃起来，扁金就一把抱住了大橹，这是什么鬼船？晃得这么厉害。扁金好不容易站稳了，一转看见篷上站着两只鱼鹰，两只鱼鹰扑扇着翅膀，抖落了羽上的雪，它们红的明亮的睛充满威胁的意味，这让扁金有惊慌，扁金说，你们盯着我什么？想咬我呀？你们是什么鬼东西？这么黑这么难看。两只鱼鹰像人一样转了个，扁金就拿着鸭哨在一只鱼鹰的脚上撩了一下，这是一次试探，那只鱼鹰却猛地张开双翅了河，接着另一只鱼鹰也下去了。扁金松了气，他说，什么鬼东西，还想来咬我？

丢了三只鸭，不是丢了，是它们自己离群跑了。扁金持鸭哨在河滩地上搜寻他的鸭，手里的鸭哨扫遍了芦苇，枯的苇絮飞扬起来，混在漫天飞雪里，落满扁金的肩，但他却看不见三只走失的鸭。该死的天公，让你下雪你不下，不让你下雪你偏偏下了。扁金诅咒着天公，忽然想起村里人说天公骂不得，谁骂天公谁就会让雷电劈掉半边脸，扁金有后悔，就拧了把自己的嘴。扁金这么生气，不骂几声心里堵得发慌，后来他就开始骂他的三只走失的鸭，贱货，不要脸的畜生，就你们长了两只脚，就你们会跑？扁金说，我不信抓不到你们，抓到你们谁也饶不了，一、二、三，全扔开锅里，你们的，吃你们的，谁也饶不了！

你瞪着我什么，想吃了我？扁金说。

你掐我什么？扁金说，你把我的鸭哨杆断了，你要赔，赔不来给我一条鱼也行。

我没惹它们，是它们想惹我。扁金说，我才不会惹那两个鬼东西，我是来找鸭的，喂，你看见我的鸭了吗？

船舱里的女人不再说话，她似乎是没有力气说话了。她没有力气说话，但扁金觉得她的咙像一架纺车纺一单调而固执的声音，碗儿…小…碗…碗儿。

别去惹我的鱼鹰，它们会咬人。女人说。

影与雀庄的车隔绝开来，后来铁油桶和鱼都看不见了，只看见女孩的绿巾在风雪中映一绿。

女孩拉住扁金的鸭哨不放，扁金以为她会骂人，但女孩只是用她的黑睛瞪着他。

别去惹鱼鹰，会咬人，女人说。

雀庄的人们在疏散途中愁眉苦脸，没有人乐于说那个陌生女孩的事情。现在他们的耳朵里满了风雪的沙沙之声，还有令人心焦的铃和车轴的鸣响，除此之外就是东南方向那零的没有节奏的枪炮声了。

她要灯油什么？娄祥嗤地笑了一声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傻的女孩，灯油？要是挨了弹白天黑夜还不是一样亮，要灯油什么？你们说要了灯油什么？

她要用鱼跟我换灯油，娄守义的女人说，哪来的灯油呢，这日谁还顾上带灯油呢？

那女孩跟你说什么？娄祥问娄守义的女人。

鹅大雪一朵一朵地落下来，椒河两岸已经是白茫茫的一片了。无论扁金怎么诅咒，大雪还是在扩张它刺的白，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扁金就更加找不到他的鸭了，这天气鸭不肯下河，鸭要是躲迸芦苇丛里，那扁金就休想在天黑以前找到它们了。

2

谁都知，战争中的人们想得最多的还是有关战争的事。

看不见了，我的睛坏了，什么也看不见。女人的声音听上去仍然很微弱。

女孩松开了手，但那只小手不依不饶，几乎是在眨之间，扁金脸上被她重重地掐了一把。

扁金沿着河滩地走去大约半里地，没有看见一只鸭的踪影，却看见漫天的雪越下越大，椒河在前面拐了个弯，河汊被折成一个弓形，扁金发现河汊边多长了半亩沙地，有一条捕鱼船泊靠在那里，扁金不是傻，他知每年冬天椒会瘦下去，瘦到河底就这片荒沙地了，但那只捕鱼船却来得奇怪，很少有人到这里来捕鱼的，椒河到雀庄里就只剩下些小鱼小虾了，只够喂扁金的鸭群。扁金不喜在雀庄的地盘上看见捕鱼船。扁金觉得这条又破又旧的捕鱼船来得真是奇怪。

就在这时雪地里响起了一串细碎急促的脚步声，扁金看见一个扎绿巾的女孩朝自己疯狂地奔来，女孩睛里的愤怒之光使扁金到一丝张。你要什么？扁金横过鸭哨杆挡住自己的，他说，我没什么，你要什么？

人与船都在雪中，大雪未有停歇的迹象，椒河上空的天其实已经被大雪染得灰白不清了，扁金又想起了那三只走失的鸭，于是对着捕鱼船喊，喂，那女孩，我说你别哭了，你看见我的鸭了吗？

女孩像一小母似的朝扁金撞过来，她挥起左手那条鱼打了扁金一下，又将右手的铁油桶砸向扁金。扁金慌忙之中用他的鸭哨挡住了几下，听见极其清脆的僻啪一声，他的鸭哨被拦腰截断了。

你要一只碗？扁金说，你不要碗？我猜你也不要碗，没有吃的要碗什么？不过人要是没有吃的迟早会饭死，我扁金却饿不死，没有米吃我就吃鸭，扁金说到鸭人便突然了起来，鸭！我得去找鸭了，我哪有闲工夫跟你说话呀？扁金说着急急忙忙地下了船，下了船回一望，恰巧看见两只黑鱼鹰从中钻来，它们的嘴里各自咬住了一条小鱼。扁金顿时有一揩意，他觉得它们抢走了鸭的。你们是什么鬼东西？扁金挥起鸭哨朝它们打去，嘴里声叫，放下，放下，不准你们吃这里的鱼。

你疯啦？你是个傻吗？扁金大叫起来，他说，你把我的鸭哨杆断了，要你赔！

女孩已经到了捕鱼船上，女孩一上船就呜呜地大哭起来，那凄厉的突加其来的哭声同样让扁金觉得茫然。扁金凑近了船舱听那女孩的哭声，掐了我你还哭？你还占理啦？扁金嘀咕着，但女孩渐渐把扁金的心哭了，扁金摸不着脑了，他说，哭什么呢？我不要你赔鸭哨了，我不要你的鱼了，你还哭什么呢？扁金又想会不会是舱里那个女人咽气了，他透过草帘朝里面张望，看见那母女俩抱在一起，女人并没有死，她的脸虽然比雪还要白，但她的嘴还在动呢。扁金摇着说。人还活着嘛，又没死人，你哭什么呢？哭得人心里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