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不是烧年纸？”

“翠翠，谢你昨天的粑粑。”

“还要不要？那边屋里多咧多，会放坏。”

爹似乎想了一会，又不说话，就笑了。苗哥也笑。她又听着远唢呐的声音了，且打铜锣，还放炮，炮仗声音虽听不到，但她想，必定有炮仗的。还有轿，有拿缠红纸藁把的伴当，有穿褂的媒人，新嫁娘则藏在轿里哭娘，她都能想得。

玩。舂碓的，推磨的，浆洗衣裳的，不拘什么事人要她帮忙时，她并不想到推辞。

爹爹说着这样话时，三翠正走过房门外。她明白看日的意义，如明白别的事一样，到房中，手上拿的是一碗新蒸好的红薯，手就有抖。她把红薯给爹爹，笑，稍稍忸怩的神气。

她笑，想起别的事。

她就到教书厢下去，站到窗下，从窗内望先生。

“苗，你愿意，就看日。”

“我不知。”

爹取了，应当给苗哥，她不给，把碗放到桌上走去。慢慢的走。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同时想起是今早上听到有接亲的从屋前过去唢呐。

“爹。有锅了。这次好。”

见到两个人鬼鬼的笑，她就走到灶屋烧火去了，用铁夹搅灶肚内的火，心里有刚才的事情存在。

三翠十四岁了。

“丫，来，我问你。”

是冬天。天冷，落了雪，人不门，爹爹同苗哥在火堆边烤火取。在这房里，可以看这一家人今年的生活穷通。火的烟向上窜，仿佛挡了这烟的路的，是无数带暗颜的成块成方的腊。用绳穿孔悬挂在那上面钩上。还有、鸭、野兔、鹿，一切的为过年而预备的，也挂在那里，等候排次排件来为三翠置成下酒的东西。

爹爹同苗哥在烤火，在火边商量一件事。

“十四，七月间满的。妈为我到生日，又忘了！”

她的门前是一条溪。落了，有壳之类在沙中放光，可以拾作宝贝玩。涨了，则由坝上掷下大的注，长到一尺的鱼有时也可以得到。这溪很长，一直上到五里以上十里以上的来源。她还有一件事同这溪有关系的，就是赶鸭下。

时间过去。

“通通不门。”

“这里也有大鱼，村里学生送的。”

“翠翠，你胖了，了，象大姑娘了。”

“你同爹说去。”

先生在教《诗经》说“关关睢鸠”解释那些书上的字义。

“妈，过午了？”

除了个长，一切不变：所的事，地方所有的习惯，溪中的。鸭每天下在笼中的卵，须由三翠用手去探取，回又得到溪边洗手，这也不变。

“十五了，你象个大姑娘了。”

见到这样活泼，对三翠，许多人是这样说过了。“三翠妹，天保佑你，菩萨保佑你，有好丈夫，有福气。”听到了，想起好笑。什么保佑不保佑！那睡在栏上打鼾的人，有福气，金穿绸，城去坐轿，坐在家中打牌，看看戏，无事可作就吃烟袋烤火，这是乡下人所说的福气了。要这些有什么好？她想：这是你们的“你们”指的是那夸奖过了她的年长伯妈婶婶。她自己是年青人，年青人并不需要享福。

“你爹不门？”

她想得，这时他们必定还在说那事情，商量日，商量请客，商量…以后，爹爹来到灶房了，要她到隔邻院王爹家去借历书，她不声，就走到王家去。王家先生是教书的秀才，先生娘是，终日坐到房中大木椅中，椅象桶，这先生娘就在桶中过日，得先生服侍，倒养得胖异常。三翠来了，先到先生娘边去。

“他呀，他——”

“他要我来借历书。”

说到这话，三翠脸有发烧。她不声，因为谈到这些事上时照例小女是无分的，就改问：“妈，历书在不在？”

“爹爹？”

“爹爹城买全了。有大红曲鱼，妈，可以到我那里过年去。”

每早上，有时还不到烧那时，她就放放鸭，一笼各飞，鸭则从屋前的坎上把它们赶下溪边。从下降，日一多，鸭已仿佛能飞了，她每早要这鸭飞！天气，见到鸭下时，迎喜喜的呷呷地叫，她就拾石打鸭，一面骂“扁，打死你，你这样喜！”其实她在这样情形下，自己也莫名其妙的喜快乐了。她在这溪边，并且无时不快乐到如鸭见。

“这几天接媳妇的真多。（这婆又想了一会。）翠丫，你今年多大了？”

三翠不即去，她站在廊下看坪中的雪，雪上有喜鹊足迹。喜鹊还在树上未飞去，不喳喳的叫，只咯咯的象老人咳嗽。喜鹊叫有喜。今天似乎是喜事了，她心中打量这事，然而看不喜不喜来

“年货全了没有？”

“你苗哥？”

听到爹喊，她回来了，站到火边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