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小安的宿舍，晴川才照镜，只是一夜，猛然就憔悴下去，整个人像一棵腌过的雪里红。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自己。她向来打通宵的牌照样神抖擞，即使第一堂课是《C语言》也不会打瞌睡。

晴川最后才问：“英王？”

晴川听说本市到上海的距离是1080公里，任意意即将与郭海林面临的距离，这也是，她即将与郭海林相距的距离。

鞋了，袜了又冷又的贴在脚底，小安笑着说：“真是奢侈，这样好的牌。”真是奢侈，可以离他这样近，但是，永远不能伸手去了。

晴川说：“就在一个城市，想见容易的很啊。”刨冰上放着樱桃，渐渐的将红冰里，渗下去，红渐渐的淡了，但肌理，再也无法抹去。晴川拿勺分开其它的冰屑，任意意说：“你和苏维多幸运，两个人都在这里。”

的同学一次次的聚会，玩得要疯了一样，那个夏天，真的是绝望一样的快乐。四十度的温，他们跑到江边去晒成泥鳅，躲一家小店吃刨冰。人人都是大汗淋漓，晴川和任意意坐在靠窗的桌，外面的世界像是煮得要沸起来的一只火锅，满街红的的士缓缓驶过，看着更像火锅里的辣椒，只是目的。小店里的冷气开得很小，晴川不停的汗，拿面纸了又，任意意却总是清清的。晴川喃喃的念：“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任意意笑着说：“以后听不到你掉书袋，一定还会想念呢。”

回去的火车上接到苏维的电话，问：“你在哪里？”

任意意沉静了许久，才答：“是的。”

晴川最后还是去了一趟上海，瞒着家里人。虽然明明还有卧铺票，她却坐了通宵的座，坐得她全的骨都发僵，但更僵的是脑。她不知要自己去什么，可是不假思索就去了。

晴川十二三岁时读傅东华译的《飘》，很老的版本，翻译过来还是中国旧式的行文语气，每次看到郝斯佳看希礼的信，总是在心里想，无可救药，这个女人。但是现在才渐渐明白那绝望，真的是饮鸠止渴的无可救药。

太远，隔着几乎半个中国，一千公里。过去郭海林曾经寻找着每一个机会来看任意意，坐通宵的座。“五一”或者“十一”只要休息超过三天的时候，他都会来。他家里条件不好，他上大学后一直勤工俭学，家教，为了学费生活费，也为了能来看她。

任意意在信里将那位穷追不舍的学长，戏称为“英王”

很晴朗的秋天，窗外的一切突然静下来。她们这幢宿舍楼和这所学校最大的场只是一路之隔，场上那样多的人，跑步的、打球的、踢球的…窗外法国梧桐树的叶摇也不摇，青的叶里泛脆黄，晴川连话也不晓得该怎么答，任意意断续的说着一些话，大意是距离太远，情难以为继。

彼时正是中文CALL机的颠峰时代，托罗拉英王市价一千九百多块，晴川一时没在意，虽然那时校学生带CALL机还是凤麟角，但她念大学后父母就给她买了CALL机，后来苏维又送给她一诺基亚6110手机。当时手机里最小巧的款式，放在光下会变，她也只觉得这份礼很可而己。

慢慢的和任意意的通信自然疏朗了些，但是一个月总还有一两封。任意意在信里抱怨，年级有一位学长对她穷追不舍，家里环境优渥，所以送给她一托罗拉英王，她当然回绝了。

在上海站给另一位中同学小安打电话，晴川的人缘一直好，小安穿过大半个上海来接她，见面就诧异：“啊呀晴川，你怎么啦？”

晴川和任意意虽然只隔着半个城区，仍旧常常通信，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她们两个人都是肯写字的人，快乐的事定然要让对方分享，伤也要抱怨给对方听。大一结束时晴川将这年的信札整理来，她的卧室里有一个史努比信，她就在史努比的脚趾上贴了二十一枚彩贴小星星，因为任意意一共在信里提到郭海林二十一次，她的信里总有这样的话：“海林写信来说…”

她没有回答，说：“苏维，我们分手吧。”

晴川一直未察觉，直到有天任意意突然给她打电话，语气十分平静的告诉她：“晴川，我和郭海林分手了。”

晴川最后还是没有去找郭海林，第二天和小安一起逛淮海路。下雨，上海秋天的雨，两侧的法国梧桐，大片大片的掉着叶，人行上积着一小洼一小洼的，公车慢吞吞的驶过，她们从宋庆龄故居一直走到台北广场，晴川并不觉得累，只想一生一世就要这样走下去才好。两侧都是商铺，并不鲜亮的橱窗，晴川明明是知在上海，和他同一座城市。